室利佛逝：马六甲开国王朝背后的海上王国

1396年，拜里米苏拉从淡马锡（今新加坡）出逃，来到后来成为马六甲的那道河岸时，他并非凭空冒出来的无名之辈。马六甲州政府自己的记载至今仍明确称他为「一位来自巨港的王室王子」。巨港位于苏门答腊南部的穆西河（Musi River）畔，在拜里米苏拉出生前约六百年，一直是一个统治马六甲海峡的海上强权的都城——这个王国名为室利佛逝。等到拜里米苏拉抵达半岛时，那个王国的政治权力早已烟消云散。但他所建立的马六甲苏丹国，却将其血脉——可以说还有马来贸易港口该有的整套模式——直接承袭自室利佛逝的废墟之中。

多数马来历史的叙述，把室利佛逝当作「真正」故事在马六甲展开之前的背景噪音。这恰恰把两者的关系弄反了。室利佛逝不是序幕。它更接近于一位母亲。

一个统治海洋、而非陆地的帝国

室利佛逝不符合大多数人对「帝国」的既定印象。它没有连续的陆地边界，也没有像罗马或中国那样，由单一行政都城统治被征服省份的体制。它所控制的是往来通行——往返于印度洋与南中国海之间的船只，必须经过马六甲海峡，而以巨港为根据地的室利佛逝，把自己摆在能够对这些往来船只课税、补给，有时甚至加以扣押的位置上。

历史学家称此为海权国家：一种建立在海上控制、而非领土控制之上的国家形态。它的「帝国」实际上是一个由海峡沿岸、以及马来半岛两侧河口港组成的网络，各港口靠贸易依赖、以及对一位统治者的效忠维系与巨港的关系——若遭到背叛，这位统治者能够切断该港通往赖以维生的航道的门路。附庸港口保留各自的地方统治者；它们放弃的，是与巨港争夺海峡本身控制权的权利。

这正是后来让马六甲致富的同一套逻辑：坐镇海峡、保证安全通行，让商人主动前来，而不是试图占有他们所运载的一切货物。

证据是一块石头，而且用马来文写成

室利佛逝对自身的记录，主要留存在巨港周边发现的石刻碑铭之中，此外还有途经或撰写过它的中国朝圣者与使节的报告。这些碑铭中最重要的一块，称为Kedukan Bukit碑铭，断代为公元682年，记录了一位室利佛逝统治者率领的一次军事与祭祀远征。

让这块石碑的重要性超越苏门答腊本身历史的原因在于：它是已知以古马来语书写的最古老碑铭——古马来语是现代马来语与现代印尼语共同的直系祖先。随着室利佛逝贸易网络的扩张，其商人与官员用于经商的语言也随之扩散，古马来语作为实际通行的共同语言，在任何苏丹国将它正式化的数百年之前，就已传遍马来群岛。从某种非常真实的意义上说，一个如今已不存在的王国，正是这个地区最终拥有共同语言的原因。

吉打的布秧谷：别人网络中的半岛前哨

在马来西亚土地上，这个世界最清晰的实物证据，位于吉打Merbok附近的布秧谷。马来西亚大马博物院本身，将该遗址描述为一个印度教—佛教宗教活动与国际贸易的中心——连接着中国、印度、阿拉伯与马来商人——活跃于约公元3世纪至12世纪之间，山谷各处已出土数十座candi（庙宇遗迹）。

附近的Sungai Batu，马来西亚国家文物局记录了更为古老的事物：一座断代约公元110年的砖造纪念建筑、一批自1世纪至8世纪向阿拉伯与印度出口铁器的冶铁炼炉，以及显示该遗址直接处理海运货物的码头结构。这比室利佛逝自身的崛起早了数百年——这一点值得说清楚，因为这意味着布秧谷的重要性并非始于室利佛逝。历史学家通常归入室利佛逝势力范围的，是那段贸易之后较晚的时期：随着室利佛逝的网络自7世纪末起向半岛北部延伸，吉打的港口很可能作为其朝贡节点之一运作，供给着与巨港在更南方所锚定的同一个面向印度洋的印度教—佛教世界。马来西亚自身的文物记录，详细记载了该遗址的贸易、宗教与产业活动；但这些记录本身，并未明确说明与巨港之间存在行政上的联系，本文也不声称拥有超出这一程度的确切性。

一支可被击败的舰队——而它确实被击败了

室利佛逝的权力完全建立在海军与商业优势之上，这也意味着，任何能在海上胜过它的势力，都能将它击垮。这在1025年发生了：南印度的朱罗王国发动海军入侵，直接攻击巨港，迫使室利佛逝纳贡称臣。这个王国在朱罗的袭击中存活下来，但它对海峡的控制再也没有完全恢复——苏门答腊、半岛与爪哇的对手港口，日益激烈地争夺室利佛逝曾经独占的贸易。

终结并非来自单一一场战役，而是缓慢降临的。贸易中断与区域对手，在11世纪与12世纪期间不断侵蚀室利佛逝的地位，到1292年，威尼斯旅行家马可·波罗（Marco Polo）发现苏门答腊已不再受任何单一统治者管辖。通常认为最后一击发生在1377年，当时爪哇的满者伯夷帝国征服了巨港本身，在Kedukan Bukit碑铭刻立约六个半世纪之后，终结了室利佛逝作为独立强权的地位。

从巨港的覆灭到马六甲的建立

正是在这里，室利佛逝不再是一个独立的故事，而成为马六甲自身的前传。巨港虽然不再是某个强权的都城，却仍是一个真实存在、有着真实王子的地方——其中一位便是拜里米苏拉。马六甲州政府的记载称，他是一位巨港王子，在一场与满者伯夷有关的王位继承冲突后被逐出，先逃往淡马锡，随后又再度被驱逐，之后他与其追随者约于1400年抵达马六甲河口，建立了后来成为马六甲苏丹国的政权。

对照室利佛逝的历史来看，这个建国故事与其说是一则孤立的起源神话，不如说更像是一场卫戍的更替。同一种地理条件——一座位于海峡上的河口，正好可以截住中国与印度之间受季风驱动的贸易——曾经让巨港致富，如今又让马六甲致富，而经营它的统治者，其家族历史正贯穿着室利佛逝当年建立权力的那座城市。马六甲的Bendahara（宰相）—Laksamana（海军统帅）—Temenggung（治安首长）—Syahbandar（港务官）行政体系，以及它对保障外国商人安全通行的依赖，并非凭空发明；它们是同一套海权国家的运作手法，只是在旧地址沉寂了一个多世纪之后，换了个新地址继续经营。

常见错误

把室利佛逝当作一个马来西亚王国。 它的都城与核心领土位于苏门答腊，即今日印尼境内。它的影响力延伸到了今日的马来西亚——最具体的例证就是吉打的布秧谷——但它从未以半岛为总部所在地。

认为Sungai Batu证明室利佛逝从一开始就统治着吉打。 Sungai Batu的纪念建筑与冶铁产业，比室利佛逝自身的崛起早了数百年；这处遗址的重要性早于、也独立于任何与室利佛逝的关联。

把「帝国」与「领土」混为一谈。 室利佛逝的权力，是以所控制的船只与港口来衡量的，而非以所统治的土地平方公里数来衡量——它更接近一个配备海军的贸易卡特尔，而非传统的陆地帝国。

认为马六甲与室利佛逝之间的关联，在每一个细节上都已有定论。 拜里米苏拉来自巨港这一点，有充分的记载；但他血统的确切性质，以及他对室利佛逝王位的任何正式王室主张，马来传统所给出的肯定程度，超过了现存同时代记录所能完全证实的程度。

下一步

若要了解巨港这位流亡王子实际建立的港口王国，可参阅马六甲苏丹国。若要了解另一个与室利佛逝同时存在、并在更北方展现出相同印度教—佛教、由中国史料记载模式的早期马来半岛王国，可参阅狼牙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