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的山脉与季风，如何塑造了马来西亚人的居住版图

从哥打京那巴鲁飞往吉隆坡，你跨越的不只是一道国内的界线——你跨越的是数百公里的开阔海域。马来西亚是一个国家，却横跨两块彼此独立的陆地，仿佛被硬生生钉在一起，而这一简单的地形事实，几乎悄悄决定了其余的一切：城市在哪里、稻田在哪里，以及每年十二月是哪个海岸会淹水。

一个国家，两块陆地

马来西亚坐落于马来西亚半岛——从东南亚大陆延伸出去的那根长长的手指状陆地——以及东马来西亚——婆罗洲岛北部三分之一的部分，是沙巴与砂拉越两州的所在地。两块陆地被南中国海分隔，各自与不同的国家接壤：半岛北面与泰国接壤陆地边界，南面隔着柔佛海峡与新加坡相望；而东马来西亚南面与印尼接壤，北面则与飞地般镶嵌在砂拉越境内的文莱接壤。

两块陆地合计的陆地总面积为330,534平方公里——对于一个两侧海岸线都如此漫长的国家而言，这个数字比很多人预期的要小。

这种一分为二的形状并非无关紧要的细节。它正是「马来西亚」与「马来西亚半岛」并非同一回事的原因，是两地之间的航班除了没有护照盖章之外、其余感觉都像国际旅行的原因，也是沙巴与砂拉越同吉隆坡联邦政府的关系，向来比十一个半岛州属更为疏远、更需要经过协商的原因。

半岛中央的脊梁

看一眼马来西亚半岛的地形图，就会发现一个主导性的特征：一条大致呈南北走向、贯穿中央的山脉——蒂蒂旺沙山脉（Titiwangsa Range）。它是半岛的脊梁，同时肩负着两项任务。

首先，它是一道分水岭。落在其山坡上的雨水，依降落在山脊哪一侧，分别向东或向西流去，汇入彭亨河、霹雳河、吉兰丹河等河流——数百年来，半岛马来西亚人都沿着这些河流耕作、捕鱼与贸易。

其次，它是一道墙。这条山脉的最高点——大汉山（Gunung Tahan）——海拔2,187米，坐落在彭亨与吉兰丹交界处，如今的Taman Negara（马来西亚国家公园）境内。一道纵贯整个半岛、高度如此之高的高地脊梁，并不只是风景般静静矗立在那里——它把人们的聚落，向外推挤开来。

为什么每个人都住在边缘地带

马来西亚半岛可利用的土地，排列得就像一份三明治：西侧与东侧是狭窄的沿海平原，向内经过丘陵地带爬升到中央高地，再向另一侧重新降回平原。几乎没有人选择在多山的中央地带建城。

西海岸平原是两者中较宽阔、也较平缓的一个，而它容纳了半岛大部分的人口以及最大的几座城市——吉隆坡、乔治市、新山——这绝非偶然。平原前方的马六甲海峡是一片受庇护的水域，隔海相望的苏门答腊使其风浪平静，这让它早在马来西亚成为一个国家之前，就已是东南亚海域最重要的贸易走廊之一。港口得以安全地坐落在河口，逐渐发展成苏丹国，再发展成殖民市镇，最终成为现代的州首府。

东海岸平原面对的是开阔的南中国海，而非一道受庇护的海峡，其节奏也一直有所不同——更偏向农耕与渔业为主，更受来自开阔海域、滚滚而来的季风浪涌所影响（详见下文）。位于该海岸的吉兰丹，根据2020年人口普查（DOSM），是马来西亚城市化程度最低的州属，都市化率仅为44.1%——这是受庇护的西海岸在贸易与城市建设上一路领先的一个持久印记。

无论哪一边，这个模式都成立：沿海平原与河谷留给人居住，多山的内陆则留给森林，以及本世纪出现的水力发电大坝与高地农业。

东马来西亚以更大的规模重复了同样的模式

跨过南中国海来到沙巴与砂拉越，同样的逻辑再次出现，只是规模更大。一片多山的内陆地区——在沙巴由**克罗克山脉（Crocker Range）**为其支撑——将狭窄的沿海地带与内陆深处的婆罗洲雨林分隔开来。各州首府与人口中心，包括亚庇与古晋，都坐落在沿海地区或可通航河流的上游，恰恰印证了半岛模式所能预见的结果。

沙巴版本的「最高峰令人肃然起敬」毫不含蓄。**京那巴鲁山（Mount Kinabalu）**海拔4,095米——不仅是马来西亚的最高点，也是喜马拉雅山与新几内亚之间任何地方的最高峰。它坐落于京那巴鲁公园内，那是马来西亚首个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其花岗岩山顶在晴天时，从沙巴西海岸的大部分地区都能望见，为一条本身缺少地标的海岸线，提供了一个永久的地标。

	马来西亚半岛	东马来西亚（婆罗洲）
脊梁	蒂蒂旺沙山脉	克罗克山脉与内陆高地
最高点	大汉山，海拔2,187米	京那巴鲁山，海拔4,095米
人口聚居地	东西两侧沿海平原、河谷	沿海地带与河流水系（亚庇、古晋）
濒临水域	马六甲海峡（西侧）；南中国海（东侧）	南中国海（砂拉越）；苏禄海与西里伯斯海（沙巴）

一个有两个开关的气候系统

马来西亚靠近赤道的位置，赋予了它真正意义上的热带气候——全年炎热潮湿，一天之内的气温波动，甚至比不同季节之间的波动还要大。但「热带」这个词，低估了当地降雨实际上有多么规律。马来西亚的天气，运行在两种交替吹拂的季风之上，两者之间还夹着短暂的过渡期。

东北季风大致从11月吹拂到3月，也是最常上新闻的那一个：携带大量水气的季风从南中国海席卷而来，为半岛东海岸各州、砂拉越西海岸以及沙巴东海岸，带来大雨与周期性的水灾。西南季风大致从5月吹拂到9月，相对较为干燥，并影响着国家另一侧的地区。两者之间，则是短暂的季风间歇期（inter-monsoon），带来的是更局部、更难以预测的雷暴。

这并非无关紧要的季节性注脚——而是叠加在第一层地理逻辑之上的第二层地理课。正是那片把聚落集中在半岛东海岸的同一片沿海平原，也把这些聚落直接置于东北季风最强降雨的路径之上，这正是为什么每年11月到12月前后的水灾，在那里几乎成了按日历循环出现的固定事件，而同一时期的西海岸却完全没有这种情况。远在现代水灾预报出现之前，两侧海岸传统的耕种与捕鱼季节，就已经是围绕着这种季风交替而建立起来的。

常见错误

• 把马来西亚当成一块单一的陆地。 只显示半岛，或只显示婆罗洲的地图，呈现的只是这个国家的一部分，而非全貌。
• 以为季风会同时侵袭全国各地。 东北季风与西南季风，在不同的时间影响着不同的海岸——登嘉楼的「季风季节」与吉打的「季风季节」，指的并不是同样受苦的那几个月。
• 把两座纪录性的山峰搞混。 大汉山（2,187米）是马来西亚半岛的最高点；京那巴鲁山（4,095米）则是整个国家的最高点，两者坐落在完全不同的陆地上，被南中国海分隔开来。
• 把「沿海」理解为「处处平坦」。 马来西亚的沿海平原相当狭窄。无论从哪块陆地上的哪一座沿海城市开车往内陆走，一两个小时之内，地势就会开始爬升。

下一步

• 关于地图背后的宪制架构——十三个州、三个联邦直辖区、两个地区——请参见马来西亚究竟是什么。
• 关于这种沿海平原聚落模式，如何体现在现代人口数据之中，请参见马来西亚为何在一代人之内，成为一个以城市人口为主的国家。
• 关于以京那巴鲁山为地标的这个州属的完整概况，请参见沙巴：风下之地及其加入联邦的条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