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马六甲：为何荷兰东印度公司征服了一座港口却又拒绝加以发展

一家公司花了七个月时间，并与一个外国苏丹国结盟，才征服了一座港口。此后，它又花了接下来的一个半世纪，确保这座港口永远无法致富。

这就是荷兰在马六甲统治的基本轮廓。这也是大多数复述版本会略去的部分，因为「VOC接管了，然后英国接管了」这句话，比真相要整齐得多：荷兰东印度公司赢得了马六甲，然后把它当作一个需要管理的问题，而不是一份需要发展的奖赏。

夺取马六甲：联合围城，而非单独征服

荷兰人并非独力夺取马六甲。

马来西亚国家档案局（Arkib Negara Malaysia）自己的记载说得很直白：马六甲及其城堡「在海陆两面遭受长达七个月的围攻后，被联合柔佛的荷兰人击败」。柔佛苏丹国与占据马六甲的葡萄牙人本就有一笔长期宿怨要清算，正是它提供的陆上兵力与当地情报，才使一场海上封锁真正转化为实际的攻陷。

1641年城堡陷落时，荷兰人发现了葡萄牙人用以防守的装备：根据同一份档案记录，共有68门大炮与74支步枪。称霸马六甲海峡长达130年的葡属马六甲，就此终结。

根据马六甲州政府自身的历史记载，随后而来的荷兰统治持续了154年——从1641年到1795年。从字面上看，这比之前的葡萄牙统治，或之后的英国统治都要长。但在实际情形中，它却是三者之中最沉寂的一段。

真正的首府从来不是马六甲

有一个细节，几乎能解释本文其余的一切：VOC夺取马六甲之时，它早已拥有一座首府。

巴达维亚——即今日的雅加达——早在1641年之前，就已被该公司建设为其整个亚洲贸易的行政与仓储枢纽。二十多年后才被征服的马六甲，从来没有机会取而代之。VOC自身的优先考量，是不让马六甲及其海峡落入欧洲对手手中，而不是要与自己的总部争夺贸易。

于是该公司也确实没有这样做。马六甲商人本应完成的锡米配额，越来越多地被转往巴达维亚。马六甲的历任总督一再争取更大的贸易自主权；巴达维亚始终予以拒绝。这种模式在记录中呈现为衰退，但其本质更接近一项既定政策。

结果是一座被刻意留在巴达维亚阴影之下的港口。对手的马来港口不断吸走贸易，而VOC对此毫无兴趣去压制，因为扶持一座它早已决定不予优先发展的港口，并不划算。马六甲仍旧是一座驻军城镇与行政据点，而非它在早期统治者治下曾是的那座繁荣转口贸易港。

连马六甲的腹地贸易也经巴达维亚运作

关于真正权力落在何处，最清楚的证据根本不在马六甲城内，而是在霹雳外海的邦咯岛（Pangkor Island）上。

1670年，VOC在那里建造了Kota Belanda（荷兰堡）——一座用来储存锡米的仓库，这些锡米是该公司在强加于霹雳统治者的垄断制度下收购而来的。根据国家档案局的记载，兴建它的命令是「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行政中心巴达维亚发出」的——而不是来自近在咫尺的马六甲总督，尽管后者自己的港口本应是运送霹雳锡米最顺理成章的路径。

年份	邦咯 Kota Belanda 大事记
1651	VOC较早前设立的一座锡米据点，被反对垄断的霹雳领袖摧毁
1670	Kota Belanda建成（初为木造），系根据巴达维亚的命令兴建
约1680	仓库墙体以砖石加固
1690	再度被Panglima Kulup麾下的部队摧毁，并造成人员伤亡
1743	荷兰驻军进驻该地以提供保护

一项从马六甲邻近的马来邦国强行榨取的锡米垄断，由一座岛上城堡管理，命令则来自远在海对岸爪哇的总部——而马六甲本身在整个链条中几乎不曾现身。这就是「从属于巴达维亚」在实际运作中的模样。

荷兰治下的马六甲究竟建了什么

这一切并不代表荷兰人对马六甲不闻不问。他们建造的是一座殖民行政据点所需要的东西，只是并非一座繁荣贸易港所需要的东西。

Stadthuys——荷兰总督的官邸兼行政中心，约建成于1650年——至今仍矗立在马六甲的Dutch Square（荷兰红场）上，与之并存的还有建成于1753年、以纪念荷兰统治一个世纪的Christ Church，以及建于1710年的圣彼得教堂（St. Peter’s Church）。这些都是用于施政与礼拜的建筑，而不是为繁荣转口贸易而建的仓库。

荷兰人还接手并修复了在围城中受损的葡萄牙城堡A Famosa。它未能在此后的一个世纪中留存下来——但那是下一个占领者的故事了。

两度失去马六甲

荷兰在马六甲的统治并非只结束过一次。它结束、又被逆转、然后再次结束——三十年内发生了两次，而原因都与马六甲本身毫无关系。

1795年——英国不战而入。 法国大革命战争已波及荷兰，流亡中的荷兰执政（stadtholder）从英格兰的邱园宫（Kew Palace）致函，指示荷兰各殖民地总督接纳英军作为盟友进驻，而不是让荷兰国内亲法势力接管殖民地。马六甲总督遵从了这项指示。英国占领这座港口，是为了不让它落入法国人手中，而不是因为英国自己想要马六甲。

1806年——城堡被拆毁。 英国担心荷兰有朝一日会夺回马六甲并利用A Famosa对付自己，于是下令拆毁这座城堡。国家档案局记载，威廉·法夸尔（William Farquhar）奉槟城方面的命令，「引爆城堡，直至其大部分被彻底摧毁」。如今仅存城门与部分墙体残迹——正是今日游客在马六甲所见到的那些遗迹。

1818年——荷兰短暂回归。 拿破仑战争结束后达成的一项英荷条约安排，将战争期间被夺取的荷兰殖民地归还，马六甲也因此重归荷兰治理。但这次归还只是行政层面的安排，并非一次信任投票——此时已没有人打算将马六甲重建为足以与新加坡或巴达维亚匹敌的对手。

1819年——英国不再等待。 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史丹福·莱佛士，不愿把赌注押在归还荷兰后的马六甲会如何发展，转而去寻找替代方案。他于1818年12月离开加尔各答，专程寻找一处可取代马六甲的新英国据点，于1819年1月登陆新加坡，并于1819年2月6日与柔佛苏丹国签订条约，使英国在当地取得立足点。新加坡的建立，在某种程度上，正是英国不再信任马六甲交由荷兰人掌管其未来的直接后果。

永久移交

最终的移交，是在远离马六甲的伦敦谈判达成的。

1824年英荷条约——签署于1824年3月17日——解决了英荷两国在整个马来群岛上一长串相互重叠的领土主张。根据条约条款，荷兰将马六甲的城市与城堡连同其所有属地，完全割让给英国，并同意不再在马来半岛寻求任何立足点。作为交换，英国将自己在苏门答腊西岸的Bencoolen据点，连同其在该岛剩余的属地，一并移交给荷兰。

文书于1824年签署完成。而实际的移交则于1825年3月1日起生效，这是条约中为双方财产与机构移交所定下的日期。

马六甲此后再也没有回到荷兰统治之下。短短两年内，它便与槟城以及新建立的新加坡据点一起，被并入单一的英国行政单位——这正是日后海峡殖民地（Straits Settlements）的开端。

常见错误

「荷兰人像葡萄牙人和英国人一样，把马六甲发展成了一座伟大的贸易城市。」 事实恰恰相反。VOC自己的首府巴达维亚，与马六甲争夺着同一份贸易，而公司的政策始终偏向巴达维亚。马六甲被始终维持在从属于那个总部的地位，从未被打造成对手转口贸易港。

「马六甲是通过一次干净利落的移交落入英国手中的。」 在30年间，它在行政上四度易手：1795年英国占领、1818年归还荷兰、1824年经条约永久割让给英国，以及1825年的实际移交。

「A Famosa是一处葡萄牙遗迹。」 如今留存的只是一处残迹。这座由荷兰人接手并修复的城堡，是在1806年应英国之令拆毁的，目的是在荷兰即将败给法国（而非葡萄牙）的战争期间，防止它落入荷兰人手中。

「荷属马六甲与巴达维亚大致是地位相当的伙伴关系。」 两者从来都不是平等的。马六甲是一处必须听命于巴达维亚的VOC属地，就连霹雳外海一座岛上锡仓的兴建决定，都是从爪哇下达命令，而不是由马六甲自己的总督决定。

下一步

• 关于荷兰征服之前长达130年的葡萄牙统治，以及从木造到石造防御工事的演变故事——它解释了为何1511年只用了十天，而1641年却耗时七个月——参见葡属马六甲。
• 关于马六甲、槟城与新加坡被作为单一单位统治之后发生的事——以及同一套殖民机器后来如何延伸至马来各邦本身——参见海峡殖民地。
• 关于那条在1511年覆亡、从而引发这一切的马来王室世系，以及其后裔柔佛苏丹国如何与荷兰结盟对抗葡萄牙人，参见马六甲苏丹国与柔佛-廖内苏丹国。

本文为草稿，尚未经人工编辑审核。以上所有日期与数字均来自马六甲州政府官方历史网站、马来西亚国家档案局Pustaka Ilmu档案库，或新加坡国家图书馆局，均已在上文列出。1641年攻陷马六甲的确切日期，以及任何关于莱佛士本人出手挽救现存A Famosa城门的说法，均无法在这些资料来源中得到证实，因此本文选择略去，而非凭空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