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拉（Silat Melayu）：跻身世界遗产的武术

一名优秀的西拉武者能够折断对手的骨头——也能在新人面前起舞而不触碰任何人。两者都是西拉。这正是这门艺术最难以理解之处：它不只是一套格斗方法，也不只是一种庆典舞蹈。它两者兼具，存在于同一具身体中，由同样的步法所驱动。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西拉描述为一种植根于马来族群、用于自卫与求生的格斗技艺。但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自己所言，这门同样的艺术已经”超越了其作为自卫技艺的地位，成为一种表演艺术”。这就是一门战争之术如何成为世界遗产的故事。

西拉究竟是什么？

最常见的误解，就是把西拉窄化为单一定义。国家文化艺术局（JKKN）将它描述为一种马来传统武术，融合了自卫、舞蹈、习俗、音乐与人生哲理等元素。它不仅是身体动作，更是一种承载身份、纪律与文化价值的方式。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把这些组成部分梳理得更为细致。除了身体与精神训练，西拉还涵盖马来传统服饰、西拉乐器，以及各种习俗与仪式。也就是说，当一个人学习西拉时，他不只是学踢腿与格挡——他进入了一套完整的习俗体系，拥有自成一格的服饰、音乐与礼仪。

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所述，许多西拉动作取材于自然。国家遗产局补充道，其技法灵感来自人体解剖、植物的动态与动物的行为。这正是西拉流派常以自然元素命名的原因——其中最著名的例子之一便是虎形西拉（Silat Harimau），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所述，它在攻击与自卫的技艺中模仿老虎的美学动作。

西拉起源于何处？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西拉的根源追溯至朗卡苏卡王国（Kerajaan Langkasuka）——最早的马来王国之一。国家遗产局把它的时间线定为始于朗卡苏卡时代，并延续整个马六甲马来苏丹王朝时期——这一跨度几乎涵盖了早期马来文明的整段历史。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表示，在早期，西拉由充当正义捍卫者的武士（pahlawan）所习练。它是那些肩负武器与责任者的技艺。正是这种社会地位，把西拉与单纯的打斗技巧区分开来：它与传统马来社会中尊严、忠诚与领导的观念紧密相连。

如今的语境已然不同。国家遗产局将西拉形容为马来西亚社会中一种重要的社交媒介，出现于马来婚礼，也出现于官方政府场合。它从武士的技艺，成为日常文化面貌的一部分。

谁在传授它，又是如何传授？

西拉不在普通课室里传授。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所述，训练通常在傍晚或夜间于空地进行，由西拉师父及其助手——称为 jurukaka 者——带领。

其传承的脉络清晰：顶端有宗师（mahaguru）与师父（guru），中间有授课的教练，底层有学习的弟子。这一层级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解释了西拉为何存在如此众多的流派——每个门派都有自己的师承谱系，拥有独特的动作、术语与礼数。

西拉共有多少种流派？

正是在这里，两个官方来源给出了不同的数字——而且两者都是对的，因为它们计算的是不同的东西。

来源	数字	计算的对象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	超过 150 种西拉流派	已知的流派（aliran），许多以自然元素命名
国家遗产局	超过 500 个活跃西拉门派	在马来西亚运作的门派（西拉组织/学校）

一个”流派”是一脉知识；一个”门派”是传授它的组织。一个流派可以由多个门派传授，一个门派也可以传授不止一个流派。这正是门派数目高于流派数目的原因。

以下是国家遗产局与 JKKN 记录中所列出的一些名称：

• 直搏西拉（Silat Cekak）——以实用而直接的自卫动作著称
• 加勇西拉（Silat Gayung，Silat Seni Gayong）——强调体力与格斗技艺
• 灵敏西拉（Silat Lincah）——迅捷灵活，契合现代格斗
• 打击西拉（Silat Buah Pukul）——归入格斗技艺类别
• 虎形西拉（Silat Harimau）——模仿老虎的动作
• 糯米西拉／西拉舞（Silat Pulut / Silat Tari）——庆典上的表演形态
• 以及龙节西拉（Sendi Naga）、芝曼德（Cimande）、坤达（Kunta）等等

西拉是用来格斗，还是用来演出？

这正是整个故事的核心。西拉不是一件功能单一的东西——它是一个共享动作根基、却目的各异的形态家族。

国家遗产局将西拉艺术分为几种主要形态：

形态	目的	特征
糯米西拉／西拉舞	表演	在庆典与传统聚会上演出，有音乐伴奏
打击西拉／格斗技艺	自卫	用于抵御威胁、保护自身的实战形态
竞技西拉	体育	有计分与胜负的规则化比赛项目

糯米西拉与格斗西拉之间的区别不只是风格——那是意图之别。据 JKKN 所述，西拉舞或糯米西拉在婚礼与传统仪式上演出，伴随鼓声与传统乐器。两名武者”演绎”西拉之花（bunga silat），展现动作之美而无意伤人。观众前来是为了欣赏，而非观看真实的搏斗。

而打击西拉或格斗技艺，如国家遗产局所记录，其功能是抵御敌人的威胁、保护自身。正是在这里，同样的动作——步法、闪避、格挡——被用于真实的效果，而非供人观赏。

这就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所指的”双面生命”。在新人面前演出的西拉之花，与能够折断关节的西拉之果（buah silat），都从同一棵树上生长而出。

西拉是如何成为世界遗产的？

许多人以为西拉是在 2019 年”成为遗产”的。实际上它分两个阶段发生：先是国家层面的认证，再是国际层面的认证。

年份	事件
2007	国家遗产局宣布马来武术艺术（Seni Persilatan Melayu）为国家遗产
2019 年 12 月 12 日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依据马来西亚的申报，将西拉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2007 年宣布为国家遗产是国内的认证——一项官方的确认，认定马来武术艺术是需要保护的文化财富。它先于并成为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层级申报的基础。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列入则发生在《2003 年公约》政府间委员会第 14 届会议上。其元素档案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系统中的编号为 01504，归于马来西亚名下。需要理解的关键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并非向西拉”颁发奖项”。它是把西拉列入代表作名录——一份承载保护责任、而非仅仅一纸证书的活态遗产登记。

谁在国家层面守护西拉？

在数以百计各自独立的门派背后，有一个主管机构。PESAKA——马来西亚国家西拉总会（Persekutuan Silat Kebangsaan Malaysia）——正是在全国层面统筹、发展与推广西拉的机构。

根据国际组织 PERSILAT（国际班卡西拉联合会，International Pencak Silat Federation）的网站，PESAKA 由四大主要西拉团体组成：

• 马来西亚法塔尼加勇艺术会（Seni Gayung Fatani Malaysia）
• 马来西亚加勇西拉艺术会（Silat Seni Gayung Malaysia）
• 马来西亚灵敏西拉艺术会（Seni Silat Lincah Malaysia）
• 马来西亚直搏西拉艺术会（Seni Silat Cekak Malaysia）

PERSILAT 网站指出，成立方向的讨论始于 1978 年 2 月 6 日，PESAKA 于 1983 年成立。马来西亚也是 1979 年成立的国际班卡西拉联合会（PERSILAT）的创始国之一。

PESAKA 的角色更偏向作为体育的西拉——为全国与国际的竞技西拉比赛培训运动员、裁判与技术官员。这与国家遗产局及 JKKN 的角色不同，后两者守护的是作为文化遗产的西拉。两种角色都很重要，但它们守护的是西拉不同的侧面。

你指的是哪种”西拉”？

由于”西拉”一词涵盖了如此众多的事物，误解很容易发生。以下这个简单框架有助厘清：

• 如果你指的是文化遗产——即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与国家遗产局认证的形态，涵盖格斗技艺、表演艺术、习俗、音乐与服饰。
• 如果你指的是庆典表演——那是糯米西拉或西拉舞，配以音乐伴奏演出。
• 如果你指的是自卫——那是打击西拉或格斗技艺，怀着保护自身的真实目的。
• 如果你指的是竞技比赛——那是竞技西拉，由 PESAKA 与 PERSILAT 依据规则、计分与胜负来管理。

这四者都可正当地被称为”西拉”。区分它们的是目的与语境，而非名称。

常见误解

“西拉不过是舞蹈。” 糯米西拉确实是一种表演形态，但它只是众多形态之一。打击西拉是用于自卫的真实格斗技艺，而竞技西拉则是竞技体育。

“西拉在 2019 年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证，所以那就是起点。” 作为国家遗产的国内认证发生得更早，在 2007 年。2019 年 12 月 12 日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是建立在那一基础之上的国际层级认证。

“西拉与班卡西拉是两回事。” 在体育语境中，其主管机构 PESAKA 是 PERSILAT（国际班卡西拉联合会）的会员——“班卡西拉（pencak silat）“一词被广泛用于指称马来族群中同一门艺术，尽管各国与各流派都有自己的名称与风格。

“所有西拉流派都一样。”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到超过 150 种流派，国家遗产局记录了超过 500 个活跃门派。每个门派都有自己的师承谱系、动作与礼数。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证书能保证西拉长存。” 恰恰相反。代表作名录是一份保护责任，而非一纸保证。真正延续西拉的，是仍在传授的师父，以及愿意在夜间空地上苦学多年的弟子。

为什么西拉至今仍然重要

西拉回答了一个关于遗产的、鲜少有人提出的问题：一样东西能否同时既实用又优美？大多数遗产艺术只剩下美——被演出、被赞叹，却不再具有功能。西拉不同。它的打击之果仍能自卫；它的舞蹈之花仍在装点庆典；它的竞技仍在赢取奖牌。

这正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形容它”超越”了原本地位、而非抛弃原本地位的原因。西拉在成为表演艺术之时，并未停止作为格斗技艺。它是增添了一副面貌，而非替换了面貌。

接下来

• 阅读 mak-yong，看看马来西亚另一项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证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一种舞蹈剧的形态。
• 查看 wayang-kulit，比较另一种以东海岸为中心的传统表演形态。
• 参阅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 01504 号元素档案，以及国家遗产局与 JKKN 的记录，以获取关于西拉形态、流派与历史的官方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