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生华人文化：马六甲与槟城的峇峇娘惹世界

走进马六甲希兰街（Heeren Street）一栋老排屋，还没等人开口，这个故事已经透过器物讲述出来了。一件在胸前用三件式金胸针别紧的蕾丝紧身上衣。一双鞋尖缀满成千上万颗细小玻璃珠、每一颗都由手工缝制的鞋子。一张摆着大理石桌面的长桌，上面摆着一顿既非纯粹华人、也非纯粹马来的餐点。这些都属于土生华人——峇峇娘惹——一个把两个世界之间的生活活成了一种文化的社群。

土生华人是谁

Peranakan 一词源自马来语 anak，意为孩子，用来形容本地出生的人。这一社群中的男性称为峇峇（Baba）；女性称为娘惹（Nyonya，有时拼作 Nonya）。峇峇娘惹是土生华人：他们是华人男性的后裔，这些男性在马来群岛的贸易港口定居，与本地女性通婚，抚养出既吸收了周遭语言、饮食与习俗、又保留了大部分华人血统的世代。

历史上，这一社群集中在后来成为英属**海峡殖民地（Straits Settlements）的港口——马六甲、槟城（乔治市）与新加坡——因此他们也被称为海峡华人（Straits Chinese）**或海峡土生华人。这一社群究竟何时首次形成，至今仍有争议，而那些将其精确归结为某一次航行或某一年份的通俗说法，应当谨慎看待；可以确定的是，它是在马六甲经过数百年的通婚与定居后逐渐形成，并在海峡殖民地时期发展为一种可辨识的文化。

「Peranakan」是一个统称，而非单一群体。除了华人峇峇娘惹之外，这一地区也是其他本地扎根社群的家园，例如吉迪族（Chitty）（马六甲的印度裔——主要是淡米尔裔——土生族群）与爪夷土生族群（Jawi Peranakan）（印度裔穆斯林与马来裔混血）。本文聚焦于华人土生族群，也就是大多数人说「峇峇娘惹」时所指的那个群体。

一门自成一格的语言

这一社群最鲜明的标志之一是峇峇马来语（Baba Malay），一种以马来语语法为基础、并大量借用福建话词汇的克里奥尔语。它是一种口头的家庭用语，而非书面文学语言；一个华人血统的社群最终以一种马来语形式作为母语，这一事实本身就说明了两种文化融合之深。

娘惹菜肴

如果说土生华人文化中有哪一部分声名超越了这个社群本身，那便是饮食。**娘惹菜肴（Nyonya cuisine）**取用华人的食材与烹调手法，并与马来厨房的元素相结合——椰浆、罗望子、香茅、南姜、蜡烛果、峇拉煎（发酵虾酱）以及各式新鲜香草——做出既非纯粹华人、也非纯粹马来的菜式。

厨房传统上是娘惹的领域，烹饪手艺是从母亲传给女儿、引以为傲的技能。庆典宴席以tok panjang的形式呈上——这个词意为「长桌」——是一种供宾客共享的合席大餐。菜肴也因城市而异：槟城娘惹菜偏向更酸辣，反映了北部泰国的影响；马六甲的娘惹菜则往往更浓郁，椰浆味更为突出。

服饰与装饰艺术

土生华人女性最为人所知的是两种服装。较古老的是长衫（baju panjang），一种穿在峇迪纱笼外的宽松长袍。更具代表性的是娘惹卡峇雅（Nyonya kebaya）：一件贴身的透薄上衣，衣边常绣有精致的花卉图案，胸前以一组名为kerongsang的相连胸针别合，搭配峇迪纱笼。脚上则穿着kasut manek——鞋面缀满精细珠绣的鞋子，这门工艺展现出娘惹的耐心与手艺。土生华人男性传统上则穿着华人式服装，例如baju lok chuan。

卡峇雅是东南亚共享的服饰，2024年12月，UNESCO 将「Kebaya：知识、技艺、传统与实践（Kebaya: knowledge, skills, traditions and practices）」列入其《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由文莱达鲁萨兰国、印尼、马来西亚、新加坡与泰国联合申报——这是对这件既是娘惹身份核心、也属于更广泛地区的服饰的一项肯定。

除了服饰之外，这一社群还发展出一个自成一格的物质世界：

元素	是什么
娘惹瓷（Nyonyaware）	色彩鲜艳的粉彩瓷器——粉红、绿、黄色系——为土生华人家庭向中国窑厂订制
珠绣鞋（Kasut manek）	手工珠绣拖鞋，有时一双鞋需要数星期才能完成
相连胸针（Kerongsang）	用于在前襟别合卡峇雅的一组相连胸针
海峡家具（Straits furniture）	以黑木与珍珠母贝镶嵌、融合华人、欧洲与马来风格的家具

屋宅、店屋与遗产

土生华人的财富与品味，写进了马六甲与乔治市的建筑之中。这一社群偏好海峡折衷式排屋与店屋——外观狭长的建筑，其立面将华人装饰元素与欧式柱式、瓷砖与百叶窗结合在一起。其中两栋以真实家族故居为基础改建成博物馆得以保存至今：马六甲敦陈祯禄街（Jalan Tun Tan Cheng Lock，旧称希兰街）48号与50号的峇峇娘惹遗产博物馆（Baba & Nyonya Heritage Museum），以及乔治市的槟城土生华人博物馆（Pinang Peranakan Mansion）。

这些街景正是马六甲与乔治市——马六甲海峡历史名城（Melaka and George Town, Historic Cities of the Straits of Malacca）于2008年7月7日依据文化标准(ii)、(iii)与(iv)一同列入 UNESCO 世界遗产名录的原因之一。该项列名肯定的是历经近500年东西方贸易而形塑的城镇，以及一种兼具有形与无形层面的「多元文化活态遗产」。峇峇娘惹是这份遗产的一支，与两座城市中的马来、印度及欧裔社群并列。你可以在马来西亚 UNESCO 世界遗产地一文中读到更多有关这项更广泛列名的内容，也可以了解一下衬托娘惹卡峇雅的峇迪纱笼。

马来西亚也透过**《2005年国家文物法令》（National Heritage Act 2005）**更广泛地保护遗产，该法令由国家文物局（Jabatan Warisan Negara）执行，负责维护一份有形与无形文化遗产的登记册。

一种活着的文化，而非博物馆展品

很容易把土生华人归入「历史」一类，但这一文化至今仍在被实践。娘惹厨房仍在烹饪，家传卡峇雅仍在婚礼上被穿着，马六甲、槟城及其他地方的土生华人社团仍让语言、食谱与工艺持续流传。马六甲的州属旅游宣传活动甚至鼓励游客在遗产景点穿上卡峇雅。这一社群规模小，其独特之处——珠绣、瓷器、口传的峇峇马来语——大多依赖积极的世代传承，而非仅仅被陈列展示。

下一步

• 前往马六甲的峇峇娘惹遗产博物馆或乔治市的槟城土生华人博物馆，参观一栋完整保留下来的土生华人故居。
• 阅读马六甲与乔治市共有的更广泛UNESCO 世界遗产列名。
• 进一步了解峇迪——这种蜡染布料的纱笼与娘惹卡峇雅相互搭配。